【霹雳/狗廉】花冠

(一)

村口的刘姑非常擅长讲故事,今天她讲了一对小兄妹被爹妈抛弃后又被巫婆救了的故事。

“但是这个巫婆是为了吃掉两个小孩子,才把他们喂得饱饱的。哥哥被巫婆抓了起来,妹妹为了救出哥哥,就把巫婆关进了火炉,最后巫婆被烧死了。”

今天的故事显然讲的不成功,围着坐的小孩露出了又高兴又害怕的表情。刘姑才喝了口水,就发现面前只有一个小孩子了。

小廉庄打转着自己的辫子,不自信地问刘姑:“为什么会有爹妈要抛弃自己的小孩?”

“因为他们没有钱呀,没有了小孩,他们自己就能吃饱了。”

小廉庄不高兴地往家里走,听见有个小孩说:“我娘说,刘姑才是疯子,巫婆,让我以后不要去听她讲故事了。”

小廉庄想,那刘姑说的就是错的咯?想到这儿,她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家,结果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比她瘦小的男孩子。

“啊,对不起。”

廉庄想把他扶起来,但是男孩子涨红着脸说:“我,我娘说,不能和小偷握手。”

男孩有点大声,廉庄的手怔住了,她惶恐地看到周围的人投来了异样的目光,安全感荡然无存,她气恼不已,一把推倒男孩子,自己则是转身就跑。

“她家都是小偷哦,以后离她远一点。”一个个子较高的男孩对其他几个小孩说。

“她家不是住的很远吗?”

“我爹说她爹半个月才回家一次。”

“我看一定是她爹不要她了。”

太阳将要落山。

 

半擎手,垂髫拢,手指游发间,辫子绕弯转三股。

铜镜中八岁的小女孩脸上带着一股韧劲,非要把这根三股辫扎紧了。当最后一个发绳扎紧那根细弱的三股辫后,小廉庄摇了摇头,看着铜镜中飞扬的一根根小辫子,她高兴地从凳子上跳起来,满心欢喜。

望望窗外,天还很亮,离阿爹回家还早。带着这股高兴劲儿,她把家里全都打扫了一遍,上上下下,仔仔细细。柜子比她高好多,小廉庄搬来凳子,站在上面,怕灰掉下来弄脏了头发,她踮起脚尖,发现柜子顶上放着一个花冠,小白花如星点一样缀在葱葱的藤蔓上,跃入眼帘,小廉庄心中无比雀跃,双手捧着花冠戴在头上,刚想去照镜子,忽然想到,这可能是阿爹准备的惊喜,于是小心翼翼地取下,放回了远处,检查了好几次是不是原来的样子。

家务做完,她累得要命,但心情仍是高兴。天色已昏暗,阿爹快要回来了。阿爹还会从城里带来漂亮的簪子,石榴红的,桃花粉的,水晶蓝,琉璃紫……

她一边跳一边蹦地到门口等爹爹回来。

太阳落山,天色变得黑而蓝,村里的人各回各家。窗口闪出的烛光渐渐多了起来,小廉庄感觉有些累了,把身子倚在门桩上,手指绕着发梢打圈圈。她换了好几次站姿,终于感到了腿酸,坐在了门槛上,望累了就抬头数星星,月光照入眼。

为了打起精神,小廉庄背起了诗: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……”

秋天的风有点冷,入夜后,风在耳边呼呼作响,打理好的头发快要被吹乱了,夜风冻得她整个身子冷吱吱的。小廉庄吸了吸鼻子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,把头埋在了膝盖上。

再等一会儿,阿爹马上就要回来了。

小廉庄再抬头,抱住自己,望着前方。

睡着的话,就没有簪子,也没得戴花冠了。

可是,好冷啊。阿爹为什么还不回来。

阿爹,你怎么还不来。

阿爹,你怎么还不来呀。

“窗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,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,思……”

小廉庄靠着木桩,头歪着,她睡着了。

等了一夜,漫长的一夜,阿爹没有来,只有月光浅落在廉庄的脚边,映着落寞的光。

 

(二)

廉长发现,廉庄拿东西越来越快了。不仅快,而且稳,比如拿杯喝水,速度极快,而且一滴水也不会洒出来。

廉长的心悬了起来,他忐忑不安地等待那天的来临。

终于,廉庄开口了:“阿公,你教我嘛!”

廉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,拒绝了她。

只过了一天,廉庄继续恳求道:“阿公,求你啦,我到时只行侠仗义,劫富济贫,绝对不滥用、误用、随便用。”

廉长当然还是不同意,他拿出长者的威严,负着手,严重警告她不许再提这件事。

廉庄哪肯。但她不想让阿公生气,就嘴上不说,背地里偷偷学。廉长看不下去了,就找她语重心长地谈了一番。

“你的名字是阿公所取,知道为什么给你单取一个庄字吗?阿公就是希望你做人端正庄……”

廉庄抢着说:“但是阿公,我姓廉,意思就要把这家传绝学给连庄下去。”

廉长严肃起来,说:“这活男人学也就算了,你是女孩子,不行。”

廉庄说:“凭什么男孩子行,我就不行?”

廉长耐心地解释道:“阿公希望你以后做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家,学什么不好,学偷,以后还有哪个男孩子要娶你?”

廉庄生气了,她把阿公按在椅子上,巴掌大的脸十分严肃,让阿公听好了:“烧菜,洗衣,女工,我哪个不会,我不要别人照顾我,我可以一个人生活!再说了,我不要嫁人,我只要和阿公一起!”

廉长虽然感动,但还是不得不告诉廉庄:“可是阿公不能陪你一辈子啊。阿公会老,会生病,会走不动路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廉长就看到小孙女脸上一下子出现了那种渺茫的一碰即碎的恐惧,那种既认为不可能又惶恐成真的眼神。廉庄抱住了阿公,怕他立马就会消失一样。

廉长不敢说下去了,轻轻地拍她颤抖的肩膀。该如何告诉自己的孙女,亲人是带着怎样不得已的理由离开,对留下来的她或许是一个成长,但没人愿意这样成长,无论她怎样若无其事地接受父亲的不告而别,怎样把这份伤痛看得利索当然,挣扎地认为自己是一个拖累。

 “阿公不会有事的,等廉庄长大了,我来照顾阿公。”

廉长回抱住小小的身体,摸了摸她的头,心里百感交集。

 

(三)

“这次真是赚大了,金币啊……”

廉庄举起金币,眯起眼看,金币正好把太阳遮住,散落出来的阳光在廉庄眼中也都是金灿灿的钱,高兴地让人合不拢嘴。

廉庄欢欣雀跃地去了药铺,铺子外是一个少年跪在地上,衣衫褴褛,头磕地。廉庄只看了他一眼就进了药铺。药铺伙计在教训他:“怎么又来啊,跪着没用啊,你怎么就不懂呢?”

是啊,与其寄希望于他人的帮助,不如靠自己来的实际。廉庄不禁腹诽,但是买药的时候,还是忍不住买了两份,托药店伙计送给门口的少年。

买完药之后,她挑了挑簪子,但最后还是买了一个药罐子。

这会是很普通的一天,如果北狗没有突然叫住她的话。

“喂,那只母的,停下!”

那是一种回忆起来心里头像打雷一样的声音,后来才明白那叫砰然心动,加上之后的种种而掺杂了忧虑和欢喜。即便很久以后,廉庄还回想,如果那时直接把金狮币还给老狗,结局会不会很不一样?

 “停下来,再逃,抓到大刑伺候!”

“嗷呜!”

“哼,你真抓到再说吧!”

但是,后悔代表将来,现在的廉庄满脑子的走为上策,任凭北狗和小蜜桃在自己身后追了。

 

(四)

从在集市上卖鱼到教书,廉庄发现自己完全适应这样安逸的生活。比起当年自己为“天下第一偷”的名号沾沾自喜,现在算不算老了?

学堂前的梨花树又开了,廉庄在树下编着花冠,她抬头看看树,看看天,算算时间,有一年没有见到北狗了。

除了发现自己适应安逸的生活,她还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于这种思念满溢的状态了。他在哪里,过得好不好,是把自己忘了,还是不想来找她,小蜜桃是不是还是那么胖……

今天是去看望符去病的日子,病子最近喜欢上了种花,抠门的校长请他来给学堂里种点花草,送他点包子当是报酬,廉庄险些重操旧业,劫富济贫,但还是忍住了。她每周有一天去看望病子,每次去都要带点礼物,这次一时兴起,准备编一个花冠送去。

正午时间,廉庄为了赶路,从一条幽僻的林间穿过,她匆匆走着,敏锐地听见人声。

“我带了酒给你,你就不喝一点?”

熟悉的声音把廉庄拉回了那个时间段。

“又不理我?哎,那我自己去前面的铺子买包子去了,之后再来找你。”

至始至终那个说话对象都没有理他,那个说话温柔的男子似乎真的走开了,廉庄心跳加速,她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,只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靠着树坐着,嘴里叼着一根青草叶子。

“北,北狗。”

她心里这样喊,但没有出声。那么久没见,到了附近也不知道过来看看自己,廉庄打算整治他一番,她暗使轻功来到北狗身边,刚一近身,就感到一股刀气迎面而来,花冠碎落,落了一地。

廉庄怔住了,抬头一看,北狗已经不在树下,瞬间,身后一阵冰凉。是北狗在身后,刀口抵着她的背脊,气息凌厉。

“你做什么?”

十分陌生的语调,要不是一样的声音和装扮,廉庄会以为认错了人。

“你是谁?”

廉庄内心一阵慌乱,但马上就镇定下来。

“我路过。”

“哼。”

大概是确定面前的女子毫无威胁,他放下了刀。廉庄一转身抓住他的袖子。

“北狗!你是北狗,对不对?”

最光阴甩开她的手,疑惑道:“你认识我?”

廉庄觉得自己已气息紊乱,她恶狠狠地说:“是啊,你欠我钱,一大笔钱。”

“无聊。”

最光阴收起刀就走开了,廉庄内心波澜涌动,千万种思绪不知如何整理,满脑子都是“他不记得我了他不记得我了”,而且这个从头冷酷到脚的人究竟是谁。思绪混乱间,绮罗生手持酒壶和袋子走来,看到廉庄后楞了一下,露出了然的表情。

最光阴不高兴地说:“你太慢了。”

“再等一下又何妨呢,姑娘,借一步说话。”

最光阴扫了他们两人一眼,不说话。

 

绮罗生把廉庄拉到一边,廉庄难过地摇了摇头:“刚才真是让人不知如何是好。”

“面对面部神经严重失调的最光阴,姑娘表现地非常勇敢。”

“他……”

“是我之过。”绮罗生温柔地笑了笑,“抱歉,详情不能在现在述说,但我向姑娘保证,最光阴没有忘记你,他只是现在不记得了。”

“他想没想起来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
廉庄小声嘀咕,远处传来最光阴不满的声音,“还讲?你干脆留下来得了。”

“来了,来了。最光阴,这位姑娘我是认识的。哎呀,”绮罗生忽然想起什么事,“最光阴,我忽然想到城主让我帮随遇给符去病送信,我出城时间有限,不能陪你去前面的集市了。要不,就让这位姑娘陪你吧。”

“我不认识她。”最光阴冷漠地说,“我自己去就好。”

“别这样,你难道熟悉这里的路?更别说你要找的是一条河。”绮罗生将廉庄半推到最光阴身边。

最光阴发出一声鼻音,径直走去,廉庄看了绮罗生一眼,绮罗生对她温柔一笑,算是鼓励。

廉庄静静地跟在最光阴身后,她想不出用什么表现来回应这样的北狗。原来这才是北狗的真面目吗?不得不说,现在的样子才符合刀客的气质,但真是怀念那个可爱中带着点悲伤的北狗。

最光阴和廉庄走到了市集,三五个小孩跑了过来,擦过二人。

“你不是要找一条河吗?这附近的河流就这一条。”

廉庄指给他看,最光阴单膝蹲在河边,廉庄感受到一股哀伤情绪。

“你在祭奠谁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问了也白问,廉庄不禁腹诽。

“我只记得在这里撒过谁的骨灰。”最光阴淡淡地说道,“刚刚那花冠是你做的?”

廉庄点了点头。

“刚刚看到那顶花冠,让我想起了这个人,很奇怪。你们不可能认识的。”

廉庄内心深处风起云涌。

在她准备自立门户的那一天,北狗给她送来了父亲的花冠和画像。

她敏感地认为父亲已经去世了,北狗却什么都不肯说。

之后,她带着那顶花冠哭了一夜,北狗陪了她一夜,这辈子听过的最笨拙的安慰在一晚上就被北狗说完了。

泪水顿时在眼眶满溢,廉庄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最光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。

“我们,真的认识?”

“都说了你欠我钱了。”廉庄边哭边说。结果,一个钱袋子晃在她眼前。

“我今天就带了这点,还差多少,下次再还你。”

“差……差很多,你不可能一次还清的。”

最光阴不说话。

“所以哦,你要多来几次,这样才行。而且刚刚你弄坏了我的花冠,这还得加。”

“这怎么赔?”

“绮罗生说时间城有很多奇花异草,你要给我编一个最好看的,这样才原谅你。”

“哼,我不会编。”

北狗取刀一挥,城墙边的桃花纷纷掉落,沾了一头的粉色花瓣。

身后传来鼓掌声,最光阴和廉庄一看,是绮罗生拍着手。

绮罗生走近他们,微笑道:“很和乐的一幕,很幸福的一幕,我没有打扰你们吧?”

“你太慢了。”北狗收好刀,对廉庄说,“花送你,其余自便。”

绮罗生对廉庄点了点头,廉庄也投以感激的微笑,她对着最光阴的背影说:“下次我能见见小蜜桃吗?”

戴着狗头的人似乎点了头。

廉庄目送最光阴和绮罗生消失在苍苍山林间,她将头上的花瓣取下,撒入河流。

“阿爹,谢谢你。”

2015-05-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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