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金光/苍心】曾相识



天地间还静默着。她疲惫地睁开眼,在黑暗中躺了数个时辰,一味放纵思绪,不曾入睡。她头脑昏沉,想到伸手可及之处有一瓶专门给她配备的药,她尽量不发出声响地往床边挪。

 “……怎么了?今夜你醒了三次。”

她止住了动作,“对不起……我不知道每次都会弄醒王上。”回应她的是沉默,她愧疚道:“我去别的房间。”

苍狼没有立刻回话。这情景像极了大婚当晚。喜宴过后,苍狼绕过宫廊,一路红光喜色,在走进房中时一瞬冷却。床上躺着装睡的新娘,她穿着大红嫁纱,嘴间还留着红妆。烛光映在四壁,透出柔和的暖色,不自然的皱眉将她的重重心事暴露无遗。

借着酒劲,他心怀疑惑地想,走过弯弯绕绕的王宫回廊时,她会觉得像地狱的入口么?

苍狼在床的另一侧坐下,沉默地放下床帘,脱下靴子,外衣,背对她躺在了另一侧,留着蜡烛慢慢燃烧。熟悉了欺瞒与背叛,他不愿去拆穿一个无罪的谎言。

他听到忆无心缩了缩身体。之后她一直没动,一直没敢动。

她为什么会答应同他成亲?这个问题他没有去问她,或许她也有同样的疑问。而他的理由很充分,只有一个,为了苗疆。御兵韬告诉他,苗疆需要祭司。王叔告诉他,他需要一个王后——两个人同时暗示他,苗疆需要藏镜人。合情合理。

忆无心平时小心谨慎惯了,苗王宫内条条框框的规矩对她而言不是束缚,她做得也很好,待人亲和,仁慈心善,事事都是顺他意的,但一切仅限于白日,一到夜间二人独处时,无形的隔阂又回到了他们之间。喜宴过后的每个夜晚都像是被无限拉长,茫茫黑夜,没有尽头。这已经是他们同床的第三十多天,王叔时而旁敲侧击,得到答案后,装作不在意地笑,然后调侃他。而忆无心患上了失眠之症这件事,只有他与榕桂菲知晓。榕桂菲特为她调了药品,但他知道那是无药可医的心结。大抵是幼时终日揣度母后面上的忧郁,如今解读起女子的表情来,可谓轻车熟路。

一连几日的沉默与拘束,一张床上,一人怅惘,一人无奈,背道相向,唯有相似的疲惫和挫败,同时浮现在了两个人的面上。

这个位置,他本是想留给霜姑娘的。结婚前一日他想到了这件事,然后告诫自己永远都别再想起。

政治联姻,各取所需?不,忆无心是个纯粹的受害者,为了替父亲回到心之所属之地,打算为不属于自己的家乡兴荣而付出一生的代价。

不愿牺牲霜姑娘的幸福,而双手奉上属于她的幸福。但面对忆无心,你就做不到一样的事,苍狼啊,你终究是自私的。

 

于是他做了一个他也没想到的举动:张开一条手臂。忆无心在月光下看到了这一幕,慌忙思考其中含义,犹豫半天,还是小心地,不自然地将头靠了上去。她含着探究的神情抬眼看了看他,似乎在问他这样做是否合理,她是否意会错了,若真的错了,她该如何是好啊……

作为回答,苍狼回笼了另一条手臂。

忆无心躲闪地垂下眼睛。

“我吵到王上睡觉,应当去别的房间……”

苍狼叹了口气,“你是我的王后,你还能去哪儿呢?”

忆无心没有回答,苍狼注意到她轻微的颤抖。

“我,我睡不着。半梦半醒的时候,总以为这里不是苗疆。”

一点一滴的思念,日复一日汇成无间的心结。无心很明白自己失眠的原因,每每到了夜里,寂静都如同恐惧一样袭来,白日里潜藏起来的情绪与回忆,到了晚上全都冒出来,将她席卷包围,密不透风。

“忆无心,”他尽量表现地平静,语气却透露出已知结局的无奈,“你恨我吗?”

这个问题纯粹是来让她自问的。无心的心脏揪了起来。母亲死的时候,只觉得身体只剩半边。想起这几天的相处,起起伏伏,终究大败而归。

“……我做不到。”

她抽泣起来。

这么多天了,她终于在这一刻变成迁怒于人的小姑娘。苍狼抱着啜泣的妻子,心想:我们的关系,在我下令处死你母亲的时候,就已经摧毁了。

她伤心欲绝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衣服。他既无悲伤,也无遗憾,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着她,他在想道别的话,她会忘了这几日来的精神痛苦,她会好起来,幸运的话,她还会忘了他。

回神过来,她已安静,抓着他衣服的手已经松软,她睡着了。

他低头轻语:“没事了,睡吧。”

一声淡不可闻的安抚在她的梦中响起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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